追尋一個逝去未遠的身影

 

最近的這三年,我陸續失去了兩個親近的人,一個是與我結褵七年的妻子,一個則是與我相識二十多年、帶我走進人文心理學領域的恩師余德慧教授。短時間裡痛失兩個親近的人,讓我對於「失去親人」這件事情,有著深刻的體會。我這裡所說的「親人」,不必然是血緣之親,而是關係之親。親人和我們的關係總是盤根錯節、交雜著愛恨情仇,但是他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總是不自主地牽引著我們,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生命樣貌、我們的存在安適感,以及我們的自我感受。因此,失去親人不僅是失去一個同在之人,它對我們的生命而言,亦是一種深刻的撕裂傷,原本是面容相對之處,頓時成了毫無回應的虛空。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就「失去親人」這件事來說,似乎總得走過完整的一輪春夏秋冬,我們才會深切地體認到「逝者已矣」,那個我們親愛的人,真的和我們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余德慧教授的辭世,至今也快一年了。這一年來,我們幾位師承余德慧教授的弟子們,每個月在老師家裡有一次名為「余居於世」的固定聚會。「余居於世」取自「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的諧音,一方面點出余德慧教授的思想傳承(深受德哲海德格影響的現象學心理學),一方面也點出這些弟子們的心思——希望余老師開拓出來的學問道路可以餘(余)音迴盪、長居於世,不會因為他的嘎然辭世而斷了香火。

然而這個香火該怎麼延續,甚至,我們到底要傳承什麼樣的香火,其實一開始並不清楚。我們就是固定聚會,時間一到就往老師家報到,每次都有人輪值報告,之後再由其他人回應。一開始我總覺得老師還在看著,或許是隱身在屋裡的哪個角落,任我們七嘴八舌,狡黠地笑著。後來比較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卻察覺到在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有余老師的某些話語姿態、某種特屬於他的身影。這樣的感覺,在幾次聚會之後愈發強烈。我逐漸發現,雖然余老師的肉身已經消逝、化為塵土,但是他卻彷彿投影在我們每個人身上,只是化身千萬,藏在那些被他點亮的思想裡,在那些與他交會的生命經驗裡。

斯人已逝,卻未遠離。我們只是沒有發現,我們在悵然中一再追尋的身影,其實並不在未知的他方,它早在我們身上成為某種生命的微光。只要我們重拾這些微光,它們終究會匯聚成為更大的光亮,有如內在的火炬。而在火炬之下,我們會看見余老師巨大的身影,與我們一同前行。

余德慧教授為許多好書寫過序言,它們彷彿遺珠一般,散落在各處。感謝心靈工坊在余教授過世週年之際,費心將這些序言編輯成書,讓這些智慧話語不至於成為遺珠之憾。我知道余德慧教授的文字曾經在許多人困頓的時刻,點燃了些許光亮。或許這些讀者可以藉由閱讀這本書,和我們一起追尋那個逝去未遠的身影。而那些還沒有接觸過余德慧教授文字的讀者,我相信,這本書總有一些段落,會成為你生命中的微光。

註:本文為《生命詩情》(心靈工坊出版)之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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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榮邦

助理教授 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
彭榮邦,不安於主流心理學的自我設限,經常撈過界的心理學家。進大學時主修化學,畢業時卻拿心理學文憑,碩士階段蹲點研究牽亡儀式,不久後踏入臨終照顧場域,最後以後殖民觀點的博士論文在美國杜肯大學取得了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專長是現象學心理學、拉岡式精神分析,以及批判心理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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