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欲善其事

 

心理學實驗室是不是馮德(Wilhelm Wundt)1879年在萊比錫創立的?有一點點爭議,因為William James 早在四年之前(1875)已在哈佛創立過心理學實驗室。有人說:James的實驗室只是用來教學而非進行實驗研究,所以「真正的」實驗心理學仍應把馮德視為始祖。所有的教科書都這麼寫,很少人繼續追問:馮德自己又是怎麼用實驗室來作研究的?James的實驗室後來又有什麼發展?

我不待下回,這回就來分解一下大家所欲知的「後事」。

但在此,我不提供「發展史」的資料,而只把馮德所有成書的德文原作書目,按照其第一版的出版年代依序編排起來(有些教科書只依英文版的出版年代編排)。我把德文版書目自己留下,在此顯示的則是英譯本書目(中文譯名是我的翻譯,和坊間出版的中譯本未必相同)。我只提醒有心人注意看看1879年前後的著作;並且心存著一個問題:實驗室創立之後的著作是不是實驗研究(或計畫)的成果?

• (1864/1865, 4th ed. 1878) 《人類生理學教本》(Textbook of Human Physiology)
• (1874; 6th ed. 1908-1911, 3 Vols.) 《生理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hysiological Psychology)

• *1879*

• (1880-1883; 4th ed. 1919-1921, 3 Vols.) 《邏輯學:知識原理與科學研究法的探究》(Logic: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principles of knowledge and the methods of scientific research)
• (1886; 3rd ed. 1903, 2 Vols.) 《倫理學》(Ethics)
• (1889; 4th ed. 1919, 2 Vols.) 《哲學體系》(System of Philosophy)
• (1896; 14th ed. 1920).《心理學綱要》(Outline of Psychology)
• (1900-1920, 10 Vols.) 《文化心理學:語言、神話與行為之發展法則的探究》(Cultural Psychology [Völkerpsychologie]: An investigation into developmental laws of language, myth, and conduct)

 

簡單扼要地看出來:《生理心理學原理》原版是1874,早於實驗室的創立。而1879年之後的所有著作(《邏輯學》《倫理學》《哲學體系》《心理學綱要》《文化心理學》)顯然都用不著實驗室。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心理學》(10冊)花了他晚年(最後二十年)的全部精力。

這位「心理學實驗室」的創始者,自己到底作了多少實驗研究?在以上書目裡得到的答案是「零」──只有進入更詳盡的研究論文書目之後,才可發現他寫過少數幾篇實驗研究報告。

馮德的實驗研究在他一生的研究生涯中完全不是重點。可堪比擬的是William James──他的實驗室也沒有繼續發展,且在1890年出版了他的鉅著《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之後,他離開了正在熱搞實驗室研究的心理系,轉任到哲學系去了。

我手上有一篇很可貴的資料,是我在娥百納伊利諾大學時,曾經教過我一門課的老師James Lamiell,他親手翻譯的一篇馮德作品”PSYCHOLOGY’S STRUGGLE FOR EXISTENCE: Second Edition, 1913″,談的是心理系是否應該從哲學系中獨立出去的「離婚」問題,馮德的結論,大意是說:philosophy will lose more than it will gain, but psychology will be damaged the most.(哲學的所失遠大於其所得,但心理學則是最受傷害的一方)。

 

實驗心理學成熟得必須離開哲學而獨立,但從此之後,實驗室這種研究工具不但綁架了(kidnapped)心理學知識的目的,還逕自把綁票的孩子(kid)給撕票了,因為他遲遲沒拿到贖金之故。誰是被綁的肉票?不就是心理系的師生嗎──只是分代、分批成為kid而已。至於贖金?ㄟ!尖端科技的計畫不是一直拿到大量的卓越獎金嗎?不,那只是給主謀者的hush money(封口費),叫他不要說那些「尖端儀器」原只是尖端國家用剩的二手貨。

這些二手貨的實際行情如下:從電子計算機到fMRI,從因素分析到腦部造影掃描,沒有一樣可以回答最簡單的心理學/哲學問題:那些數字或影像,到底跟人的所想、所知、所感、所欲有什麼關係?──譬如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你在讀杜甫和讀李白時的腦部造影有什麼不同?沒有;但讀那兩家詩而分不出誰是誰,你會被文學老師打零分。拿零分的經驗是嚴重的心理創傷經驗,而打零分的教育制度則是個嚴重的教育哲學問題。這些等等,實驗心理學一概不予理會,因為他們的實驗室不知要如何給操作定義,所以不可能做實驗研究。但他們還是很會寫研究計畫,拿錢。

馮德難道不知道這些「後事」?只不過百年之後,流行在心理學界的下台階依然是「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這句話肯定不是實驗室本身能說的,那是誰在說?悄悄告訴你:不就是背後的主謀者嘛──而且通常都是自己人。

我所談的「工欲善其事」,其實就只是在談那些「工」們如何懂得「善後」罷了(可參閱《大佛普拉斯》)。至於馮德,逢人必得的意思,用完就丟,誰管他老祖師爺畢生追求的知識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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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里

宋文里

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諮商心理學博士,前清華大學社人所、社會所教授,輔仁大學心理系兼任教授。專長領域為文化心理學、人格心理學、精神分析、宗教研究、藝術心理學。
1986年起先後在清華大學、中央大學及輔仁大學開設「藝術心理學」、「藝術與瘋狂」、「文化的精神分析」,乃至其他跨學科專題課程。
譯有《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Carl Rogers),《人類本性原論》(E. O. Wilson),《教育的文化:文化心理學觀點》(Jerome Bruner),《宗教的動力心理學》(Paul Pruyser),《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Marion Milner),《關係的存有》(Kenneth Gergen)等書;另有專文著作及文化藝術評論多篇,也會寫寫童話、寓言,和詩。
宋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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