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體即用:以一兩首詩,作為一種科學的練習

一直以來,我想打開一個想像中的知識體系,就是「詩學為體,科學為用」的漢語心理學。

這顯然是我自創的一種說法──各位都聽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概念,但這種說法是一場笑話,因為當時張之洞受到時代的限制,對於西學完全是門外漢,而對於中學的「體用」概念他也不甚了了[1] ——儘管「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句話在漢語傳統中看起來很體面,因為在「體與用」之間構成了一種「誰是主、誰是客?誰能用、誰被用?」的關係。但我們的高等教育是這樣運作的嗎?我們現有的大學把國外的制度腰斬,之後再以一種UFO的方式空降過來,就成為了我們的教育體制。只憑東拼西湊的抄襲,我們確實是在用張之洞那句謬誤的口號(也只用了後半句)來形容我們現有的學問。

然而當我說「詩學為體,科學為用」時,那是真想對現有的心理學提出一個挑戰:我們談的「體/用」應當是自本自根的「即體即用」──當我們企圖用科學的方式去談「心」及「心理學」時,真的能夠避開文學、語言學,或詩學嗎?倘若各位認為那是文學院的事情,那就只是一種偏狹的門戶之見。身為心理學家,必須同時要對文學、語言學有一定的素養。各位如果從事過心理輔導或其他助人專業,想必能夠體會個案工作的實踐,特別在閱讀案主的心理狀態之時,實無異於讀一本小說或看一部電影。更何況,關於人性,小說電影能夠知道的、能夠表現的,常常更勝於那些「個案報告」──這是我們稍後會談的道理之一。我現在直接以自身經驗來說明:為什麼,以及如何,從文學,或一首詩,來開始作一種「科學」[2]?

進入大學的第一年,我就很想知道,我是不是碰上了一場解放的機緣。事實上打從高中起,很多教科書都被我棄置一旁,書包裡裝的都是課外書。因為我發現從中學到大學的教科書,其實都是由一些不入流的作者寫成的,美國的教科書也都是由一些「二線學者」結合教科書工業一起量產的結果。因此大家不要被蒙騙上當──要成為讀書人,首先就應該讀好書才對。

成為大學生之後,果然發現自己有更多機會自由閱讀。譬如我拿到一本《泰戈爾詩集》的英文版。翻開來,看見泰戈爾以“Stray Birds”為一部詩集的題名,其中第一篇就是“Stray Birds”。Stray Birds指的是候鳥當中的少數幾隻。牠們平時整群遷移,可是偶爾會有幾隻離群、迷失方向,這樣不知何去何從的鳥就稱為“Stray Birds”。內容是這樣的,讓各位先看看:

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 which have no songs, 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h.

這是非常簡單的英文。泰戈爾是印度人,他寫了很多英文作品,這讓他得到諾貝爾獎。我當時看到覺得真心歡喜,就想把它翻譯成中文──也就是用漢語來理解其中的詩意。於是,打從那年起,我滾進了一場惡夢。我以為翻譯詩是很簡單的事,只要按照字面直接翻出來就好。然而我後來才想到:翻譯出來的詩,難道不必「以詩的樣子」呈現嗎?而詩的翻譯裡頭究竟會包含多少語意換算的問題?於是,我知道,這是文學,也是如假包換的科學問題。

我企圖用漢語來面對泰戈爾的英文,打算要跟這位印度的菁英打擂台。翻譯詩遠遠不如想像中的簡單。因為「換算」之中牽涉到因子和因子之間的對應關係。我在開講之後會把這種換算的基本因子稱為「數元」、「量元」或「思元」,目前暫時不談。

原有的中文翻譯本叫《漂鳥集》,我覺得「漂」這個字不精準(就因子之間的對應關係而言),所以我翻作「離」鳥。翻出來的內容是:

夏日離鳥/來我窗隙/歌唱/飛去
秋之黃葉/顫抖飄逸/無歌/嘆息

大家發現了什麼差異嗎?第一、泰戈爾原詩並沒有押韻,我的翻譯讓它押了韻。第二、泰戈爾寫的是散文詩,但我翻譯後變得像有格律的詩歌。換句話說,我將漢語中的詩詞傳統套用上去,內容依然是白話文,翻譯後或多或少有點偏離原意,但在選詞用字時出現了一些奇特的變化,而我心目中已經在作「思元」的轉換。譬如“Stray birds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用白話說,就是「鳥來到窗前,停下來歌唱」,那是怎樣的場景?鳥為何要停在窗前唱歌?雖然整個台北幾乎找不到「窗枱」可以讓鳥停下,但「窗枱」在西方建築很常見,打開窗戶總是有一片枱子的空間。因此不只是鳥,連松鼠或其他小動物也可能出現。但我翻譯成「窗隙」,一方面是基於韻腳的考慮,而同時顧及了場景的合理性。因為窗子如果是全開的,鳥很可能不敢停下來;但如果窗子是微微開著、露出一點縫隙,此時我們可以從窗內看見鳥,但鳥很可能看不見窗內的人。因此鳥在窗隙被我看見了,但我並不會驚擾到使牠飛走,而能夠聽到牠歌唱。因此,我選用的「窗隙」,原先不存在於泰戈爾的作品裡。這種選字是為了讓整首詩維持同樣的韻腳,即詩中的「隙、去、逸、息」四字;雖然不是很精準對上原意,但這種選字最後創造出別有逸趣的畫面。我以「思元」來運作想像:那隻鳥停在窗前,為何牠不會被人嚇走?如果詩人沒看見牠、聽見牠,怎麼可能寫下來?換句話說,泰戈爾在窗前看見了鳥、聽見了牠唱歌,可是鳥並沒有飛走,直到牠唱完。我在揣摩中,就將這種微妙的因子對應關係編織到詩裡。

接著關於葉的飄落:“flutter and fall there”,即顫抖著飄落。所以那片枯黃的葉子已掉落且枯死在地。但事實上鳥能歌唱,而葉子不能。可是詩人不這樣想,他說:「我聽見了這片葉子,雖然它不會唱歌,但它在嘆息」。彷彿聽到了不該有的聲音,但詩人就有權利這樣想像:為了要與鳥的歌唱相稱,就讓這片葉子嘆息。我在翻譯時,為了要讓詩中景物的因子關係盡量顯現,所以在腦海中來來去去,反覆地字斟句酌。因此,這首詩從我大一時開始翻譯,卻一直到去年才定稿。從十九歲開始,直到六十三歲,共花了四十幾年的時間。因此,我說我要跟大家做的自我介紹,意思是說我要現身說法──詩學和科學的融合。假如我要讀詩,我願意全心全意跟詩打拚到底。我一定要讀懂詩,甚至我也要能寫出詩來。而由於漢語是我能使用得最精熟的語言,所以一定是用這種語言來對上另一種語言,也就是知識的對象。這不只是一首詩的翻譯,而同時是一場心靈較量的關係──方法的問題盡在其中。

在此,我以一個很真實的工作為例,來現身說法。

〔附註〕

[1] 張之洞(1837-1909)早年是清流派健將,後成為洋務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大力倡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他注重教育和治安,主導了中國近代的警察制度,對清末教育和社會發展有很大的影響。他還曾創辦漢陽鐵廠、大冶鐵礦、湖北槍砲廠等。張之洞與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並稱「晚清四大名臣」。他曾經是科舉的狀元,但對於朱熹的哲學應該沒有太深的體會,對於西學則因時代的限制,不可能有足夠的理解。

[2] 我們要談的「科學」是science,亦即「能知」,而不是什麼分「科」專精的「學」問。

***

現在,回到我們的文化資產,再舉一例。

大家都知道的唐詩三百首其中一首:「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從國小到國中,這首詩應該很少人沒背過。這是我們文化遺產的一部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它已經隨著你的漢語經驗而烙印在你心中了(更好的說法就是「烙印在你的語言中」)。現在我問各位:你真的知道這位作者崔護,他寫的是什麼東西嗎?我們來仔細看一遍: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詩裡有沒有用到任何跟「情感」有關的字眼?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詩中描述的對象,作者有沒有用所謂的「可愛」或是「漂亮」的字眼?都沒有。完全沒用上任何跟情感有關的字眼。難道這首詩只是沒有情感的白描?但各位難道不覺得這首詩深情款款嗎?深情在哪裡呢?

學員:有。桃花依舊笑春風。

好。在「桃花依舊笑春風」這句裡你看到了「笑」字,果然就是一種情緒狀態吧?但這裡的「笑」字怪透了。各位想想:「去年今日此門中」──所以當時的發現是「人面不知何處去」,那時是什麼樣的情懷?不就是思念嗎?可人在濃厚的思念下呈現出來的,怎麼是笑?思念時不是有點哀愁?怎麼在詩中卻笑了?這不是非常奇怪的寫法嗎?寫到「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時候,事實上動用了一種曲折的情感,各位從前面開始再看一遍,就會知道這是在寫些什麼情感了。

我說「要把東西從括弧裡面拿出來」,到底拿出些什麼?有些時候你們可能覺得我現在有點像在做「演義」,會覺得不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可是你總可以像我這樣假想:有一個年輕未出嫁的女孩,在家中的陽台欣賞庭院中的桃花,這時詩人崔護,也是個年輕的書生,他不經意地走到了這個地方,抬頭一看,他很可能被驚呆了。怎麼說呢?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那女孩在看桃花。於是崔護停下步子,在那裡看她。那女孩起先沒注意到,可是後來頭一回,發現門口有個年輕人在那兒盯著她看。你想想,那女孩會什麼反應?

學員:害羞。

是的。一定會害羞的。傳統中,一千多年前的一個閨女,被一個男人盯著看,她一定會害羞的,所以她臉上泛紅起來。這時說「人面桃花相映紅」,一是這個女孩的臉本來有一點點桃花色的,但可能更是羞紅了臉。這和看他的人有沒有關係呢?是我看著她才讓她羞紅了臉,崔護寫下「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時候,他說的是人面和桃花相互反映著紅,卻沒說是我把她給羞紅了,所以我們現在就要「把括弧裡的東西拿出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這女孩肯定是要轉身逃進屋裡,因為她受驚了。可是或許同時想著「那人好俊呀」,所以她又回過頭來再看一下那個年輕人,依舊是滿臉泛紅。這一下不得了。這個回眸一笑果然就成了百媚生。這也可叫作臨別秋波。這一下崔護一定是更驚呆了,真是美到讓他狂喜不已。於是就一直看著她。結果這女孩子真的逃進去了,崔護這才突然驚覺:「我真唐突,把一個女孩子嚇到了。」所以他一定會非常抱歉,那倩影其實已經不在了,他可能會欠身作揖,表示抱歉才離開。可是這一整天,崔護便魂不守舍地在洛陽街上想著:那女孩怎會這麼漂亮?

然後,很快地一年過去了,崔護又經過這個地方,情不自禁地想了起來,「去年今日……」並往裡面抬頭一看。但「人面不知何處去」──人去樓空了嗎?我講講我的想法:那女孩肯定不是沒走出來,因為只要房裡有人,總會有點動靜,既然是想要見她,我可以等。但沒等到。詩裡只說「人面不知何處去」──崔護沒見到她,這女孩應該是嫁走了。不知嫁到哪裡去。那怎麼辦?這位詩人卻說「桃花依舊笑春風」。其實他哪是笑?他應該是快要哭了。因為這樣的美景已經不再,只剩下「桃花依舊笑春風」。

於是,崔護只好想:「真希望那女孩嫁出去,能過幸福的日子,我祝福她。」作為一種情感的昇華。第二種可能性是:「我在發什麼癡啊?」一陣苦笑自嘲,然後失落地走開。已經不是那種好笑了,而是有點發窘的乾笑,讓自己可以稍稍開懷離去。這樣的描述,就讓我們在四行詩裡看到了一齣景色,如果我們再多講下去,那已經不是唐詩,而是變成了一齣元曲。元曲會表演出很多原先詩中沒有說的,就是把括弧裡面的東西給拿出來重新演義,讓人感覺到真有意思。我們在講人的情感的時候,以這首詩的字句來看,他沒有講情、沒有講感,唯一講到一點的是笑,可是「笑」本身是充滿曲折的。各位若回頭來看,人面、桃花,接著桃花不知何處去,在「去年今日」這種對比下,看來他的詩是要敘述哀愁,可是後來竟然是以「桃花依舊笑春風」來結尾。可見他的笑,實在是笑得太曲折了。這首詩耐人尋味的地方,就在於它表現出情感的弔詭。

各位只要回頭細看,也都會感覺到詩裡的情感。我只怕從前的小學或中學老師都只是要你們背誦默寫,從來沒引導你們去想像。所以我們今天這樣「把括弧裡的東西拿出來」,你就會演義出一部元曲來。還有不少這樣的詩,在字裡行間透露的都是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我們要知道,情感流露並不在於字面上。首先需要有某種表達,但在表達出來之後,你能體會的除了字面提供的線索之外,你還得在文字和想像之間裡裡外外的穿梭串聯。情感世界應該就是如此的。

那你們敢不敢用同樣的談法談談這首比較露骨的:羞不羞???試試看吧!

有一位名叫「周」的晚唐詩人,寫過這樣一首《逢鄰女》:

日高鄰女笑相逢,
慢束羅裙半露胸。
莫向秋池照綠水,
參差羞殺白芙蓉。

當你像我一樣對一首詩作了「科學」(能知)的分析(或演繹)之後,你在這種即體即用的狀態下閱讀,會使你不但看見詩景,也且能夠進入詩境。有了這樣的「情遇」,「書中自有顏如玉」,誰說不是呢?──而你在此之外還會需要更多的「情慾」嗎?一點點暗示不就夠多了?讀書究竟是「所為何事」?成聖不如成賢。聖是神,非人所能及;賢是能,人人可以造就──這裡所說的「人人」是對於一個社會的期望。「不愛讀書的社會」如果因為人人都喜歡做這種自我造就的事──也就是以即體即用之法來讀書──相信我吧,我們一定會讓這塊土地提升為「神聖領土」,讓所有對此土帶有敵意妄想的人,除了以同文同種的條件來讚嘆「福爾摩沙」之外,也只能仰之彌高,望洋興嘆,不敢再有染指之圖了,因為這裡已經變成遠遠超過他們能夠治理的範圍之外。

(本文取材自《理心術》一書,修訂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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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里

宋文里

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諮商心理學博士,前清華大學社人所、社會所教授,輔仁大學心理系兼任教授。專長領域為文化心理學、人格心理學、精神分析、宗教研究、藝術心理學。
1986年起先後在清華大學、中央大學及輔仁大學開設「藝術心理學」、「藝術與瘋狂」、「文化的精神分析」,乃至其他跨學科專題課程。
譯有《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Carl Rogers),《人類本性原論》(E. O. Wilson),《教育的文化:文化心理學觀點》(Jerome Bruner),《宗教的動力心理學》(Paul Pruyser),《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Marion Milner),《關係的存有》(Kenneth Gergen)等書;另有專文著作及文化藝術評論多篇,也會寫寫童話、寓言,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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