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我們

精神病院裡,也是有嘿色幽默跟酸楚、動人的片刻。

*男學員:「心理師,請問你屬什麼生肖?」心理師:「我屬牛,你呢?」男學員:「我屬松鼠。」心理師嗆了一下,回:「上次有人跟我說他屬海豚。」(我真想介紹「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給他認識認識。)

*心理師問白髮蒼蒼的坐輪椅老伯伯:「請問你幾歲?」老伯伯:「我18歲。」心理師:「哇!你比我還年輕!」(五分鐘後……)老伯伯聊起勁了!對心理師說:「你等下跟我回家吃餃子吧!我叫我太太多下一份給你吃,我們繼續聊!」心理師:「你家很遠嗎?我們要怎麼過去?」老伯伯用力拍輪椅的把手說:「來!你上車!我這就載你過去。」

*早上晨會交班的一個段落。用早餐時,A突然出手打了坐隔壁的B一巴掌,護理師見狀立馬制止,分隔兩人,晚些給A暫時約束時問了她:「妳為何要動手打人?」A回:「我原本是要打C的,但是她坐太遠了,我只好打B。」

*心理師問急性病房的學員:「妳剛才是在跟誰講電話?這麼生氣?」學員:「我家人都不接我電話,我就打去警察局,給他臭幹譙!」

是地!話若是講透支啊!目屎是揮莫離啊!我只能說,我們院內的各種寶貝故事太多了,只是缺人聽,也缺少記憶。

突然想起來,我跟惠曾經有過這些遊戲。

她是位長期坐輪椅、身體已歪斜、智能缺損合併精神症狀,全靠他人照料的住民。平日她笑得少,不時會對空氣說話,面露兇光或怒目髒罵(不管旁邊有沒有人),有時她會激動得狠打自己的嘴巴只好被約束。

我們的遊戲是花幾個月的相處、觀察、互動,一起摸索出來的:

1.她對我招手,我就過去蹲在她旁邊。她講話我大半聽不懂,但就為她扮演最好的亂語夥伴,讓聽和回的線路保持通暢。

2.我發現她愛照鏡子跟自拍。開始會在互動時把手機拿出來,她會瞪著螢幕露出認真的臉,霎時安靜下來。我敲邊鼓說:「惠,要笑啊!這張有沒有美?」

3.意外發現她會唱童歌!愛搗蛋的我就在一起唱完兩隻老虎後問惠:「妳會唱三隻老虎嗎?」她愣了一下看我,隨即拍手唱出:「三隻老虎,三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一隻沒有(停一下)眼睛。真奇怪!真奇怪!」

或者我就推她在室內、室外走走。不過剛才讀個書,我卻突然想起我們的相逢。

鳥仔說她想要跟我借「基督山恩仇記」來看,我聽聞就心酸了。

在大仲馬的這則故事裡,主角鄧迪斯先是在自己的婚禮上無故被逮捕,送入達爾芬堡的黑牢,歷經希望、消志、尋死跟無望的折磨後,他遇到獄卒嘲笑為瘋人的法利亞長老,老人教他「耐心」跟「小心準備」,助他找出陷害自己的人;這讓他露出痛苦的笑容,在內心深處埋下復仇的目標。

14年後,他終於等到機會重返社會,但未婚妻已經改嫁,父親死於貧窮;經過多年的佈局跟等待,他迎來完美的復仇,但此生已付出極高的抱憾與代價。

鳥仔曾數次告訴我她的生平故事。叔叔撫養的她,除了年幼時有過與爸媽相處的記憶,國中起,因為爸媽陸續亡故及無法承受課業壓力等打擊,開始出現情緒行為失調;叔叔無法照養後,鳥仔被送入精神療養院,直到近40歲的今天。

鳥仔至今不願相信母親已死(她說:「我又沒參加葬禮,也沒看到證明是要怎麼相信?」)仍盼望明年過年叔叔來帶她回家。平日她的願望是希望病友不要笑她愛看書、不要罵她、說她難聽的話……。

她若能當上女基督山,該有多好。

幾周前,我坐火車回玉里的夜車上,偶遇前同事。

幾年的心理師工作下來,我們都有被系統磨損及能量消耗的時候,心裡也各自掛著幾位特別辛苦,注定是悲劇命運的個案身影。我問朋友:「怎麼話變少了?」他說:「怕一開口,就把最近的黑暗感覺散到旁人身上;另外也在反省是否有沒做好的地方?」

我回應他自己也有類似的感覺。這幾年的經驗逼迫我接受自己的有限和無力。知道在系統及更大的存在裡,自己只是太有限的力道;當時間拉長再拉長,原先困住我的、讓我傷心難過的系統性殘酷,卻讓我有了新發現。

我學到,個案工作就是把專注力放在「此刻」我能與個案一起做的事上,我能為他給出的存在品質及系統的促發上;其他的,就沒其他了!若有好結果,我會為他開心;若結果走壞,情緒過後我會慶幸,至少我們曾一起好好相陪、努力過。

這一兩年,我有機會遠觀幾位自己再也無法參與,此時仍過得很辛苦的個案們。多數的他們的生命力都讓我驚艷!教我敬重他們的人生機運!我也知道部分的他們,仍會在內心調度與我互動時的片段記憶和心的溫度。

這也是他們給我的溫暖。當我們珍重彼此時,世間的殘酷可以突然少那麼一米米,就一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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