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 -工夫:哲學精神治療的首要基調

自我工夫:哲學精神治療的首要基調

(對Prof. Rabbe演講的回應,2010)

 

宋文里原著(英文稿)

陳永祥翻譯

宋文里審訂

 

前言

我曾受邀擔任哲學系的「哲學諮商」研究組某一次論壇的回應人。坦白說,在接到邀請函時,我覺得還沒準備好,不管哪一種角度來看都是這樣。但在讀了演講者Rabbe教授的文章之後,我產生了一種幻覺,就是作者寫這篇文章所用的墨水好像是從我的鋼筆[1]流出來的。是的,我來自一個特別的世代。在那個世代,年輕人用一種叫做「鋼筆」(fountain pen)的東西作為書寫工具。從現代眼光看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文具,而我曾經是那個世代的年輕人。後來,我從幻覺中醒來,但其實我還沉浸在「鋼筆」,也就是「泉源之筆」,的白日夢中。這白日夢是這樣的:首先,我被Rabbe教授的寫作之泉高度激發,於是開啟了一種回應式的書寫;但這書寫的源頭卻來自我自己;其次,泉水的起源(若以中文來說,就是「泉源」)讓我想起我個人研讀哲學的歷史;第三,我有一個神祕的,或是童話故事般的想像:如果我能靠近泉源,而且如果靠得夠近的話,我可能會看見一些美麗的水仙子或是女神。所以,當我發現我的心以這種方式反應,同時上演著這許多聯想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為什麼我不能就以這種聯想方式來寫一篇回應文呢?

所以,這就讓我開始吧。但這聯想的順序已經沒順著上述的一二三了。[2]

Part I.

起初,我並沒打算同時引用以下兩個人的話,其中一位是哲學家,另一位是精神治療師。我只是碰巧在同一天看見,於是事情就這麼拼湊了起來。讓我們來看看:

「這段介紹不是為學生而寫的,而是為了未來的教師;即便他是未來的教師,這也不是為了能讓他為一門已建制好的課程準備一堂課。這段介紹,是為了讓他能再一次創造他的課程而寫的。」(Immanuel Kant: Prolegomena, 1783)

「對於精神分析,我認為最基本的理解是:分析師必須與他的每個分析參與者(analysand)一起重新創造精神分析。」(Thomas Ogden: Rediscovering, 2009)

 

當我還是個青少年時,我確實受到一位哲學老師的啟迪,史作檉先生(一位高中老師,同時也是一位作家,他總共寫了超過二十本書)。他可以作為我的蘇格拉底,但他不曾成為我的孔子。因為我們都知道,雖然漢傳歷史留下龐大的哲學遺產,但漢傳的哲學思考及哲學對話在很早以前就喪失了生機。不管怎麼說,這並非不幸,因為,無論如何,也無論何時,每當哲學對話出現時,它總必須重新開始,從第一句發言陳詞開始。

我就是用這種方式理解Karl Jaspers的「哲學化」(philosophizing)這個概念的。幾天以前,當哲學諮商研究中心舉行大會開幕儀式時,我寫了篇祝賀文作為前言。其中,我提到Jaspers,同時也提到Kierkegaard的The Sickness unto Death。這是因為Jaspers把它當成例子,也就是說,讀一本像The Sickness unto Death這樣的書,且由茲而經驗到的自我了悟(明瞭),就足以讓人成為一位好治療師,而不一定必須經由所謂的「訓練分析(training analysis)。很顯然地,對Jaspers而言,前者是個更合宜的選項,也是他所推薦的。

由於我是一個諮商心理學學者,我所受的訓練在某種程度上偏向人文主義,因此除了兩學期的實習訓練(pre-practicum)之外,我從來不曾有過精神分析那種分析訓練的經驗。後來,我從美國取得博士學位,回到台灣,當時我就已相當清楚那種訓練本身有其不適當之處。所以當我在清華大學創辦諮商中心的同時,我重新開啟了我在青少時期由史老師帶來的經驗,也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哲學對話。我讀了很多具有自我啟發、自我除眛之效的書,譬如Jaspers所說的那種。而且,每當我與史老師──他不曾當過我的「導師」,而比較像個朋友,一位愛智的朋友──碰面時,我們就只是對話。我們從來不講廢話。我們都很排斥一般人常拿來當作話題的閒聊,所以沒有閒聊的可能。我們之間的對話儘管一開始看起來不是哲學,但後來,隨著對話的進行,都會逐漸成為哲學話語。

史老師比我年長二十多歲,但這種年齡上的差別並未形成任何中國式的長幼尊卑關係。我們像朋友那般談話,很嚴肅,同時,也正如好朋友間那般親切。每次,我們都創造一些我們的哲學話題,有時與一些書有關,有時,從一些無心的發現中即興發展出來。這是怎麼做到的?我會給些例子來說明。

在中國式的倫理學脈絡裡,「仁」一直是最高的理想。在《論語》當中,孔子與他的學生曾談論這話題超過六十次。但,它的意義因此就都已窮盡了嗎?一點也不。史老師與我曾試圖以假想的方式來表達仁的意義,也就是說,假設我們正在對西方人說話,那麼,用什麼方式才能合宜地對此概念加以表示?「仁者,忠恕而已矣。」這是《論語》裡頭的一個說法;「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也是儒門的另一個說法。

「你要怎麼用英文解釋『盡己』呢?」史老師問。

「就必須成為最終極的自我。」我想到這樣的回答。

「你這是在暗指田立克(Paul Tillich)嗎?」

「是的,多多少少,但我也注意到田立克的信仰,他預設了神的存在。但我們沒有這種預設,所以我們當真能夠如此指涉嗎?」

於是,當然,我們轉向Kierkegaard關於自我的形成[3]:「自我是一個關聯,它將自己關聯到自己,或者,自我是一個關聯的動作,在其中,它將自己關聯到自己。自我不是關聯本身,而是在關聯過程中將自己關聯到自己。」雖然這仍暗示著神,但它總算將那個幾乎不需要的(Name)推遠了些。為了能「認識你自己」,我們當真必須受基督教神學的啟蒙才做得到嗎?比基督教還要更早誕生的蘇格拉底又是如何得到那個前提(postulation)的?[4]如此等等。

有一天,史老師在縫他的褲子。他單身,不會有太太幫他做這件事。幾個像我這樣的學生聚在他身旁。有些人開始給他一些建議,關於如何能縫得更快更好。而史老師只是放下他手中的褲子,說:「你們當真要和我討論怎樣縫褲子嗎,還是想談點別的?」靜默,以及幾張漲紅的臉,羞徹了整個房間。我打破沉默,說:

「你的音響正播放著巴哈的小提琴獨奏。這種孤獨也曾出現在早期的音樂,例如Jordi Savall 所演奏的Marin Marais。」

「它們之間無法這樣比較,」他說,「Marais以及當代的宮廷樂師們的音樂來自於樂器,但巴哈的來自於靈魂。」

所以,一個自發性的,關於音樂及靈魂的談論就此展開。

早年,就是在大學聯考之前,在我必須為我的學術生涯拿定方向的時候,那還真是個痛苦的掙扎:既想選哲學,又想選心理學。我那年輕的心後來終於得到一個這樣的結論:如果進了心理學,我不會失去與哲學的接觸;但如果進了哲學,我可能失去接近心理學的任何機會。現在,在經過四十年的學術生涯之後,我認為我那年輕的決心應該做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向。當現代的學院心理學將自己放入以腦科學及資訊科學的「主流」定義時,心理學已經變成一種自命為「科學」的學科訓練(discipline),雖然它仍保有一個心靈的名字,但實質上已找不到任何與心靈有關的痕跡了。在心理學次學科(sub-discipline)領域裡的諮商心理學及臨床心理學當中,即便腦科學尚未成為領頭羊,但一種程式化的方式已經以方法論為名逐漸滲入,且主導了整個討論場域。

「你的方法論是什麼?」在那二十多年前,我尚未轉到輔仁大學之前的時期,每次碩士或博士論文口試的答辯時,我總是會聽到一段冗長的交代,關於如何收集資料以及關於統計運算的程序。但當我要求那些論文寫手們將他們的方法理論說仔細一點時,他們大多數會承認那不是他們的強項──不曾有人讀過上一代著名精神治療師們所著的原典,例如Carl Rogers及Abraham Maslow,雖然我並不特別喜歡他們的主張。我很驚訝地發現這些論文寫手們只從教科書上讀過大約十頁關於他們的理論。對於這樣及那樣的方法背後有什麼理論,他們完全不知為何,也不知為何必須如此,同時,最重要的,也不知為何原創者會那麼想。為何Carl Rogers在他晚年的時候必須將他的發明從「案主中心療法」改成「人中心療法(person-centered)」?當他提到「雙中心性(bi-centeredness)」時,他是什麼意思?當他以「互為主體」這樣的用語來思考時,為何他必須批判地聲明「沒有精確的同理心」這件事?

讓我精簡闡述一下我的意思,以便回到我想談的重點。哲學諮商一點都不是什麼新的精神治療法。你當然可以在諮商中心裡使用它,並且賦予它新的風味,這絕對沒有疑問,但對一個治療師而言,哲學諮商就是要有機會去發現「將自己關聯到自己」乃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或更進一步,去發現在面對一位治療參與者(therapant[5])之時,人所不需要的是任何將自我當作對象的內省或自我反思。他所需要的應是「在關聯過程當中將自己與自己關聯起來」。在此,如你所見,有兩個關聯,先前,當我提到Kierkegaard時你可能忽略了。就是這個雙中心推動著你這個治療師去明瞭:在進入任何諮商或精神治療中,都有兩個關聯正在進行。就在你與治療師關聯的同時,你也總是在向自己關聯。

所以,你可以將諮商中心所要求的個案報告留在檔案櫃裡。那是第一個關聯。第二個關聯呢,也就是,那個關聯到自己的關聯呢?這不在任何一個諮商中心檔案管理的要求之內。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直到有一天,你終於發現你必須將它寫下來。你會,像我一樣,開始寫下你自己的筆記,在你和所謂的諮商參與者發生過一些意謂強烈的對話後,或者在你和你的朋友之間,如此之類。每當我感到有這種需要,而且在電腦上打開我的筆記本時,我用鍵盤所打下的第一個字,在螢幕上閃閃發亮,它就可能會發展成某種哲學。以下是一個例子,用來總結這第一段的內容:

…有一天,我們談論著歌劇魅影電影版中的一些歌。我對它們太熟悉了。

今晚,我去看電影版的《歌劇魅影》。結果,它變成一種熟悉但又只是平行的看見(It turned out to be a familiar but paralleled seeing)。每句話、每個動作、以及每首歌就如平常那般熟悉,但當我們談起歐洲人的故事以及美國人的製作時,它突然變得離我們很遠。

我不曾去過歐洲,[6]而我也不會為了知道那些人以及文化是否確實存在而計畫去那裡,對吧?

我寧可他們不存在,但他們總是能為我帶來這些包裝得好好的文化產品。

什麼都不知道,但知道關於的每樣東西,就如佛洛伊德的das Es 知道我那般,知道得那麼清楚。

為此,我寫了一首叫做「殖民之路」(The Road Called Colonization)的輓歌[7]

How is it – the way to be colonized?

Not as a docile subject to the emperor

But as a ground that any vehicle can run upon

As a road lies there not knowing how to be an actor

Forever lying there on and on

Not knowing how to react against

 any wind, any rain

any car, any train

 

為何《魅影》一劇會如這般地刺激我?我還不知道。但無論如何,我已經留下了關聯的筆跡,為了將來某一天我可以循跡而去,找到自己。而這個「自己」,連同一些不明的東西,絕不會是Kirkegaard式的基督徒絕望。我不能說:在我關聯到自身時,關聯不是個可以通往das Es──這個無法被命名的──的一把鑰匙(key, 基調)。

 

Part II.

有一次,門徒曾參(505-435 B.C.)告訴他的老師:「吾日三省吾身」,當時,他在報告一種他從孔子那兒學來的自我存養工夫。可是除此之外,談自我存養,還有兩種可能的談法:自我反省,或自我分析。所以,假若今古之間有自然貫串的道理的話,那麼,他的老師會告訴曾參說:一天兩次(或有兩法)足夠矣。這就比「三省」更有道理了。

有一次,屬於孔子第四代弟子的孟子這麼說:「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他也說這個自我存養的方法或工夫就是要集氣養義。我們都知道:中文當中的氣無法以字面的方式翻譯成西方語言,所以為了節省我們的時間,在此我只將這些不能翻譯的字放進括弧,然後將焦點更放在我們的主題上,也就是,如果「存養工夫」能對應到Kierkegaard的「對自己關聯」,或更廣泛一點,對應到Jaspers的「哲學化」,那麼如何去理解:這些對應的道理也足以存養出一個現代的精神治療師?

這確實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我們的確有些敘述能將這方法說得更清楚,或將它的目的講得更明白,例如眾所皆知的「誠意、正心、修身、治國、平天下」之說;又例如,我們可以找出更精細的說法──只是大綱,還沒發展成理論──來自於宋初的司馬光(1019-1086):

萬物皆祖於虛,生於氣。氣以成體,體以受性,性以辨名,名以立行,行以俟命。故:

者物之府也

者生之戶也

者質之具也

者神之賦也

者事之分也

者人之務也

者時之遇也

我很抱歉,到了這個點上,把摘引的句子翻譯成英文,一方面已經不可能了,另一方面也沒必要。我們只需知道「存養工夫」實質上需要做很多工作。但,作為一個接受漢傳教育的人,從這麼多漂亮的比喻說法當中,我們可曾知道,或我們已經知道,這種「工夫」該做什麼,以及如何去做了嗎?

長久以來,我們的現代教育一直太過於強調「修身」這個口號,但它並不總是伴隨著「誠意」及「正心」的工夫。無論如何,從「誠意」到「平天下」的公式之所以如此流行,其原由是官方一直拿它來當作教育的口號。但你我都知道,我們都不太知道該做什麼,及如何拿這些口號來做什麼修身工作

現在,回頭猜想:我那首殖民的輓歌啟發你了嗎?我們已經忘了我們如何存養自己了。但,我們也別太沮喪。當曾參告訴他的老師,他每日做三次這種工夫時,他只是在反思他是否對自己很忠實,他是否值得朋友信賴,以及他是否對老師說的話都能記得。不管這些公式是如何發展出來的、如何精妙、如何形上學化(metaphysicallized)、以及最終如何崩毀了,我們都應當不可忘記一件事,就是對於我們自己,確實有很多工作可做。所以,就讓我們把它和傳統連起來,稱之為「自我 -工夫」也罷。

這樣一來,你將會驚訝地發現:在當代心理學中,[8]到處都可找到對於這些是什麼以及該如何等問題的回應。例如,我發現在Rom Harré所著的The Singular Self (1998)一書當中,就有一組S1、S2、S3的理論,剛好對應「誠意、正心、修身」的公式。所以,他用一種很仔細的方式恢復了我們祖先一直在說的工夫。更顯著地,從所有的精神分析文獻當中,你可以發現自我分析對每個精神治療師都很重要──如此重要,以至於佛洛伊德給了這樣的忠告:一旦你開始了自我分析,你就應當持續這種自我 -工夫,永無停頓的一日。這不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意思嗎?

我無法避免以上所有的引述會變為裝模作樣的口號。但我相信,在哲學式的對話之中,只要對話的雙方都知道話語和口號的不同,也就是沒有一方會用口號來充場面。任何一句意謂不對頭的語言都會受到面對面的挑戰──「真的嗎?」「你的意思是?」──於是,沒有人逃得了。自我 -工夫的首要基調,原來都是用和聲法和對位法來建立的。

【附註】

[1] 鋼筆:fountain pen:直譯就叫「泉源筆」。

[2] 也許可以這樣說:本文所述應是第二和第三點,至於第一點該說的,內容在第一講中。

[3] 〈自我的形成〉也成為我寫的一篇筆記,那是在1974年,手稿留存下來,見附錄。當時對於齊克果其實還似懂非懂,所以這篇文章不能算是齊克果的註解。

[4] 這個蘇格拉底前提就是 “Know thyself.”

[5] “therapant”是我發明的英文,用來取代「案主」。我認為它的意思就如字本身所顯現的那樣,很明顯,所以我不必在此另外給它一的定義了。

[6] 直到2013年之前,我確實還未曾去過歐洲。

[7] 這是我寫的一首歌,原文即是英文。

[8] 這個「當代」是指80~90年代之後,經過「批判轉向」「文化轉向」以及「語言學轉向」之後。俗稱「後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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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里

宋文里

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諮商心理學博士,前清華大學社人所、社會所教授,輔仁大學心理系兼任教授。專長領域為文化心理學、人格心理學、精神分析、宗教研究、藝術心理學。
1986年起先後在清華大學、中央大學及輔仁大學開設「藝術心理學」、「藝術與瘋狂」、「文化的精神分析」,乃至其他跨學科專題課程。
譯有《成為一個人:一個治療者對心理治療的觀點》(Carl Rogers),《人類本性原論》(E. O. Wilson),《教育的文化:文化心理學觀點》(Jerome Bruner),《宗教的動力心理學》(Paul Pruyser),《正常人被鎮壓的瘋狂》(Marion Milner),《關係的存有》(Kenneth Gergen)等書;另有專文著作及文化藝術評論多篇,也會寫寫童話、寓言,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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