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步繭中紅塵

民國六十年代,玉里養護所的重建科(現代的職能治療科),買了一台日製的電影放映機,用來放電影給病友看。

除了病患人數多到可以買設備,當然是因為電影院老闆害怕一整群的精神疾患來看電影,不曉得會花生什麼事?根據我陪伴超過十五次的觀影經驗,會花生這樣的事:1.大家喜歡看武打片、搞笑片。2.迪士尼動畫沒那麼受歡迎。3.你以為很科幻的「地心引力」應該不被愛吧?但好多人津津有味。

老闆擔心的寶貝沒有出來啦!大夥入門前會排隊簽到,對你很有禮貌打招呼:「心理師好!」(老派點的喊:「心理技師好!」)三不五時有人起身向你報備上廁所;電影結束時,你和同事請大家排隊,一一發送紅茶、小點心,最後確定他們返回院區,不過這樣。

這台放映機,如今放在我們玉里醫院的二樓行政科室的大廳一邊,要不是背後還有一張蘇正好藥師整理的老照片的故事說明,我們與這台機械的關係,可以是沒有關係;它終究只是眼睛久久掃到一次的無感物件,我們既不知道它的來歷,也不明瞭背後的關聯故事、情感和歷史記憶。

要不,我們把台灣的精神醫療暨專業社群的集體前生記憶(膠捲)給找回來瞧瞧?

張蒼松先生的「繭中紅塵」攝影集,就是這些年來的一次紀錄膠捲。

1985年5月中自東京的寫真專門學校畢業返台後,他長年投入「以人為本」的報導攝影工作。「繭中紅塵」是他於1992-2000間(民國81-89),十趟進入玉里醫院的五大院區之一的新興病房的拍攝成果(裡頭也收錄幾幀其他院區的照片)。

之前我就聽聞此攝影集的存在,也很期待能一睹養護時代的模樣,好具象化有限的歷史記載跟傳聞的描述,是否如實?病人都睡大通鋪?吃大鍋菜還沒餐桌椅坐?在大澡堂洗澡?環境衛生欠佳?休閒空間有限?

不曉得民國55-79年的玉里養護所的前朝時期,張蒼松先生是否已經到訪,並留下攝影作品?我從其標記的年份回推,他看到並留影的院區畫面,應該是養護所改制成「精神科專科醫院」第三年,到升格為「精神科專科訓練醫院」期間的樣貌。

這本攝影集應非拍攝於養護所的前朝時期;從多方資料來看,它可能還是記錄了「養護所晚期」的部分硬體跟生活實況(因為直到民國85年,本院將監護科併入護理科後,才算是養護所照護模式的全面終結,進入現代化的精神醫療。)

即使攝影時間未能更提前,「繭中紅塵」還是為我們留下諸多彌足珍貴的歷史見證!尤其當你知道,多數被送往機構照護一生的精神疾患者,他們被判處了人類學家João Biehl說的「社會關係的死亡」,他們不被「凝視」、不被「傾聽」、不被你我「記得」,活著等於消音得靜默至死掉。

讓我們打開攝影集來瞧瞧吧!請見以下連結:

http://www.xn--cjrzf7q02wh7e5xjjvag6g7q4adueov3k.tw/?p=702

這網頁只收錄12張照片,你應該很快能察覺到一種有別於日常人物的舉止氛圍。畫面上,無人想對鏡頭交流什麼,很多人的表情平板、眼神獃默,不論坐、站、走都披掛孤身的疏離感。

從精神醫學來看,你會指認部分的精神症狀:人際淡漠、舉止怪異、身體木僵等;從社會眼光來看,這裡是一處陌生、古怪、陰鬱,讓你想後退、離開,不知如何理解、互動的世界?

對於已走入此些照片的實際場景近三年的我,又看到什麼?我其實不只看到許多不被社會知見的畫面,也聞到各種氣味、聽到太多悲傷、感知到人與人的各種擠壓變形的對待(從個人到集體的層次)。

明年我和梁醫師要展開一項院內的研究計畫「玉里養護所時期的前精神醫療圖像」的考察,我們想進一步「踱步」在張蒼松先生的攝影圖像的人事景物裡,讓病友和我們的活著沒有死掉,一起記得台灣精神醫療的此段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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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聲傑

臨床心理師,目前在花蓮玉里醫院執業。每兩周會閉關寫一篇文章來探問工作與生活,目前維持這壞習慣第五年了。看來「人間心理學」是一個歡迎使壞的地方!我會乖乖的。

我那又壞又乖的部落格「寬闊過生活」:https://spaciouslivingtw.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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